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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按捺不住的义愤,可能不过是找出气筒的冲动



亢奋的舆论
 
近几日舆论纷扰,朋友圈的刷屏速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期,但真正的事件就那么几桩。先说点击量高的。
 
第一个,因为一起发生在浙江的滴滴顺风车司机奸杀案,中国最大的共享出行领域独角兽滴滴落到网络舆论风口浪尖,被批得体无完肤。眼前的结果,除了滴滴再三道歉,滴滴顺风车业务也无限期下线。
 
第二个,山东寿光遭遇罕见洪灾,灾民悲情动人,一度也争论不小。而我注意到,在多个微信群有转发公号文,自称内行,指责寿光农民在河道内生产建设,人为阻塞河道,才导致致命洪灾,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
 
第三个,江苏某市一所以外来务工人员子女为主的民办小学(也就是俗称的“菜小”、“草小”)因校舍被腾退,800多名学生被整体安排到附近一所公办重点小学念书。由于后者学生家长压力,校方表示,会用铁栅栏等加以“隔离”,对安置过来的800名学生进行“单独管理”。
 
三条新闻中,最热的无疑是滴滴顺风车司机凶杀案。有关这条新闻的爆款公号文够多,几乎有点知名度的公号都会来蹭一下,基本是骂。公众舆论对这一新闻也最是穷追不舍,不依不饶,用词也尖锐无忌。朋友圈里可以看到高度情绪化的表态,“卸载滴滴”就像撕掉某个耻辱的身份标记一样荣光时尚。
 
我无意背“为滴滴洗地”的锅。在与一些媒体朋友的私下讨论中,我们有充分的共识:滴滴在很多方面存在问题,能做得更好却没有做好,本可以避免的没有防范,包括在初期的公关应对上也很不得体,它难辞其咎,对滴滴的批评是正常的;另外一方面,滴滴并不是唯一的问题所在,顺风车仍是刚需,一刀切掉顺风车,甚至“乱刀砍死”滴滴,不应该成为主流主张。
 
但在我个人看来,舆论反应的亢奋程度,最终的结果,仍然过度了。顺风车的缺陷及风险被夸大。“取缔顺风车”的呼吁最终取得了足够的回应,就像早期工人通过破坏机器维护了权益一样。
 
这个话题太热,热到另外一个几乎同时发生的新闻:哈尔滨市松北区太阳岛北龙温泉休闲酒店火灾事故,几乎湮灭。我在朋友圈里用关键词搜索,这场共导致20人(其中大部分是老人)死亡的事故,我媒体人身份居多的微信好友只有三四人转发了相关新闻。而火灾中暴露出的当地相关管理问题,从传统媒体记者的角度来说,应该算是相当严重了。
 
8月25日凌晨哈尔滨太阳岛一温泉酒店发生火灾致20人死亡
 
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想到,也许真相和公义并不是在所有时候都是大众最在乎的。在眼前,在痛惜和恐慌让人们有些歇斯底里的时刻,人们可能更需要一个出气筒。嗯,可以做出气筒的,其实还不止一家公司。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里,几乎所有最新的互联网创业公司都遭遇了过于严厉的批评(如果不是有意妖魔化)。
 
再稍早,8月18日,《腾讯·大家》曾刊载了一篇《90后那么失败,还不是60后害的》,内容大致如题。这篇文章是我撰写本文的缘起之一。
 
当然,也有60后学者为90后背书的。新加坡学者郑永年在接受腾讯新闻《财约你》的采访时就认为,90后啃老是非常值得同情的,因为“四十后、五十后、六十后这三代人,四十年,走过了西方一百多年的道路……基本上把未来两三代人的机会都抢完了,他们不啃老啃谁去呢?”
 
专家力挺年轻人“啃老”:老年人抢了几代人的工作机会 
 
最开始,我把它看成是“代际竞争”的表现。但后来我突然意识到,表面上这是一种“看不惯”,实际上,这仍是一种“找出气筒”式的情绪,一种对失败无法接受下的本能。
 
每篇爆款文都意味着它迎合了一个巨大的现实存在,至少是情绪上的需求。尽管在生活中你对它不一定能切身感触,可比民调要准。
 
但我不相信这篇文章代表了“90后”整体的真实心态。我本人一直对中国的“90后”寄予厚望,因为他们是中国第一代完全没有饥饿记忆的国民,而饥饿是最能摧毁人性的境遇。假如刚刚全部加入成人的“90后”都这么快加入“找出气筒”的队伍,这个世界岂不是太“丧”了?
 
出气筒心态
 
“找出气筒”,是人类一种悠久而普遍的行为。在不同的时空,“出气筒”也可以是“巫婆”“替罪羊”“害虫”“坏人”…… 甚至,最极端的,“犹太人”。
 
它们多数也可以称之为“猎巫”。对,就是某国总统前几天抱怨的,自己成为“政治猎巫”对象。在今天,“猎巫”不再专指中世纪欧洲国家“搜捕女巫”,而“多用于搜索误导或潜在的敌人(如某些特定行业、次文化族群),就如历史上的猎巫一般以歇斯底里、成见和不公正对待被指控的人。就像古代中国的偏见,所谓“车船店脚牙,无罪也该杀。”
 
中世纪欧洲猎巫运动导致千万无辜女性命丧刑场
 
物候,永远是气候变化的征兆。
 
很多人并不一定同意我对前述几条新闻的看法。更多的人,断不会同意自己在朋友圈的某个转发,会与“迫害”这样的罪恶沾边。
 
要把眼前陷入巨大争议的事件辩个明白很难。一位将自己的公号命名为“不政确”的写作者朋友,一向不惮于触犯众意,最近也在私下表态,有些话,“不敢”公开说了。这种“不敢”,并不是有什么不可抗的强力胁迫,真还只是受制于一种群体态度,比以往更为激烈的群体态度。
 
当下永远纷乱不清。但我知道确定的未来,也许还没到来的未来。就好像维斯特洛不可能永远处于长夏,任何经济体不可能永远处于黄金时代。换季的日子一定会到来。
 
它迟早会成为某个当下。
 
其实,就在这几年,无论是主流权威媒体,还是民间从经济到社会的,都已经明确无误地释放出类似的信息,即新的、变化了的,或者说,与以往不同的时代正在到来。它可以理解为“大变革大调整的时代”,在另外一些侧面上,也可能是经济上的“面临挑战”,“L”形漫长的下摆,“消费降级”时期。
 
此时最容易让人想到的词语,其实是热播美剧《权力的游戏》中北境如乌鸦嘴一样反复念叨的“凛冬将至”。但在这部美剧的大部分时间里,主角都在想办法让大部分人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 
美剧《权力的游戏》剧照
 
美剧《权力的游戏》剧照
 
没人愿意听丧气话,当下与未来之间总有欲言又止的忌讳。
 
在与此次“滴滴事件”相关的公号文中,有一篇的标题相当醒目:《互联网顺风时代结束》。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“逆风时代”已经来临。但不止互联网,过去的四十年,每个中国人,都坐了时代发展的顺风车,这一点当无疑问。很多以为自己凭实力在振翅翱翔的,其实真是被风吹上了天。
 
习惯了顺风的人,突然没风甚至逆风,总有些不适,心态总会有些变化。
 
人在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,忘性会大。一个新变化,比如当年“六天工作制”改成“五天工作制”,哪怕就发生在不久前,也会很快习以为常,认为新的福利是天经地义、自古以来就有的。但日子往差过的时候,人记忆力会变好——忆苦思甜不常见,九斤老太才是常态。
 
受困扰社会
 
逆风的时候,往往是盛行“找出气筒”的时代。
 
最为知名的,自然是20世纪30年代,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后,多国范围内对犹太人的迫害。人们手头紧了,获得感少了,剥夺感强了,以往顺风顺水的事情,忽然变得什么都不对劲了——总有什么人应该出来担负责任,为此付出些代价吧。
 
《叫魂》一书,记述的也是一个这样的时代,“外地人”或其他边缘人群,成为“出气筒”或“替罪羊”,作者孔飞力认为,“任何人——无论贵贱——都可以指称别人为叫魂犯。其实,把僧人和乞丐当替罪羊是朝廷和民间的某种共谋。”
 
那个时代,恰恰也是清朝盛世的最高顶点。在《叫魂》里,孔飞力用莱斯特·瑟罗美国20世纪“零和社会”概念,来解释当时的“叫魂”事件:“这两种社会都发现,它们所面临的基本问题已无法通过增进生产来解决,而需要‘对损失进行分摊’。”
 
通俗地说,就是蛋糕容易做大的时候,“一俊遮百丑”,发展中遇到的问题靠发展来解决,但当蛋糕不那么容易做大时,问题就都出来了,需要“替罪羊”。
 
电影《迷雾》,描述了人在“迷雾”中失去目标后成为恐惧、盲目、冲动和疯狂的牺牲品。
 
两年前,苏琦老师曾经写过一篇《什么样的社会更容易共度时艰?》,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:“贫贱夫妻百事哀,能够熬得过长期的不景气而不翻脸,才能证明一个社会是否具有足够的凝聚力,是否有足够涵纳利益冲突的制度弹性,是否有足够的红利再生能力以避免迅速坐吃山空,以及是否能提供关于未来的愿景。”
 
孔飞力把“叫魂恐慌”时期的中国定义为一个“受困扰社会”,以“冤冤相报”为表现形式的敌意,成为这个社会中普遍的社会进攻方式。
 
“社会进攻方式”,当然也容易受到言说尺度、口径、惩戒、损害乃至群体偏好的形塑。犹如水往低处流,人们必然总是欺软怕硬,总是会准确无误地找出最容易欺负的群体作为“猎巫”的对象:最老弱的,最边缘的,最少数的,最新来的,最不可能形成反击的……
 
在有选择的时候,人们都会选择“尤人”,毕竟这比“怨天”有效多了。
 
我不能说这种做法鸡贼。这种“普遍的社会进攻方式”,更多时候,是个人有意识,群体无意识。而群体行为,往往难以善恶估值。
 
如果说所有的恶都源自人性的弱点,那么,这种不由自主的“猎巫”,无疑是人性最久远的弱点之一。当风势由顺转逆,当安全感降低、挫败感上升造成迅速传染的焦虑,这时候能远离“猎巫”冲动,能远离找“出气筒”本能的,会有几人呢?
 
任何人都可以不同意我关于当下的每个观点,但我希望有尽可能多的人,提防那些必然会有的未来。
 
“风月无情人暗换”。金庸在《神雕侠侣》开篇引这一句,端的令人神伤。不过,想想《神雕侠侣》是金庸连载在1951年到1961年,“勒紧裤腰带”的年代,而金庸本人彼时也经历了人生最强的“逆风”。相比之下,今天的我们,无论顺逆,实在应该觉得“风月已经足够有情”才是。
 
“有情”,才有力量,才能克制、慈悲、公正——既然说到金庸,我很想用这句古龙风格的鸡汤为本文收尾,但有情的古龙活得不够久,我都不知道,该不该信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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